第一章 雾
游客到青岛谈啤酒,谈海,林苒记得最牢的却是雾。
雾一上来,对面楼先没了窗框,再没了墙面,只留几团昏黄的灯。人从街口
走过,看得见衣服的颜色,看不清脸。她喜欢站在窗边等那些边缘逐渐散开。街
还是原来的街,别人隔着几米,便不知道谁正往哪里去。
六月的傍晚,她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抹口红。这支口红是上个月一个客人送
的,说是什么限量色号。她不太在意牌子,颜色倒确实好看:暗红,不张扬,衬
得嘴唇薄了一些,连神情也淡下来。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,觉得满意。
客厅里传来丈夫的念诵。他把字一个个读开,句子之间总留着差不多长的空
当:“……是诸众生,无复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……”
林苒把口红盖好,顺手把梳妆台上一排瓶瓶罐罐往里推了推,腾出一点地方
放手机。屏幕上是微信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写着“崂山那边的民宿,八点”,
她已经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她站起来,在穿衣镜前转了半圈。深灰色连衣裙垂到膝下,腰腹留着余量,
站直时看不出多少曲线;迈开腿,裙摆会贴一下小腿,胸前的布面也跟着起伏。
她试过露肩、短裙和贴身款,客人的目光反倒停得更短些。这件裙子第一眼端庄,
等她坐下或者弯腰,布料才顺着身体落下去,更招人看。她把这点经验留给自己,
从未拿到饭桌上讨论。
“今天几点能回来?”
许东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串木头佛珠和一本翻得起了毛
边的《金刚经》。电视开着,本地新闻正在说栈桥维修,音量只够传到沙发。他
没看电视,也没看经书,眼睛落在手机上,但林苒知道他其实什么也没在看。
“说的是十点。”她走到鞋柜前,把高跟鞋拨到一旁,抽出一双穿旧了的平
底鞋。她从不穿高跟鞋去见客人,这一点许东明知道,但从没问过为什么。原因
其实很简单——万一要跑,平底鞋方便。这个念头她觉得挺好笑的,但她没跟许
东明说过。有些冷笑话只能供自己笑。
他们没有专门谈过这件事。第一次买这双鞋时,他只问了一句防不防滑。
“崂山那边是吧?还是上回做海鲜的那个?”许东明在手机上翻到周先生的
聊天记录,往上划了两页,“地点换了?”
“换到半山腰的民宿。地址发你小号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上回他钱转得快,走后也没再纠缠。”他把定位放大,沿着山
路看了一圈,“半山腰不好叫车。十点还没出来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过十点半再打。还有,把铃声开着,别又调成勿扰。”
许东明关掉静音,又去看民宿附近营业到深夜的店。中途许一帆在房间里喊
橡皮找不到了,林苒进去替他从桌脚边捡起来,出来时顺口问:“门口能叫到车
吗?”
“平台显示能,真叫不到你先在店里等。”
房贷后天扣,数学作业还摊在小卧室,见客也只能挤在这个晚上。
林苒换好鞋,走到小卧室门口看了一眼。门半开着,儿子许一帆趴在书桌上
写作业,台灯把他的投影投在墙上,比他本人大了一倍。他今年上五年级,最近
迷上了叫“鼻涕虫”的解压玩具,书桌角上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。
“帆帆,妈妈出去一下,你作业写完让爸爸检查,别等我回来再补。”
许一帆头也没抬:“又去直播啊?”
“嗯,直播。”
铅笔还在本子上划:“你今天卖面膜?”
“看人家要我播什么。”
“张雨晴说她妈也卖你那款,抹了脸干。她说根本不好用。”
林苒扶着门框回头:“她妈从哪儿拿的货?”
“我哪知道。她就说不好用。”
“那你明天问清楚再来砸你妈招牌。”
许一帆这才抬头,冲她做了个鬼脸。林苒换好鞋,手已经搭上门把,许东明
在身后说:“下山那段路雾大,回来别催司机。慢点,注意安全。”
老空调正好压缩机启动,后半句混进嗡嗡声里。她回头问了声“什么”,许
东明又说一遍。她答应着出了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周,物业一直没来修。她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才拍了一
下墙壁,灯亮了一瞬。她看到墙上贴着一张通知,写着“文明养犬 从我做起”。
这栋楼里没几